编者按:校史是一所大学的时光年轮与精神基因。自1928年开办医学肇始,至2028年,best365英国在线体育官网将迎来办学百年华诞。近一个世纪以来,创校先贤筚路蓝缕,学术大家深耕治学,万千学子逐梦前行,这段承载坚守与荣光的历程,值得每一位郑大人铭记传承。值学校正式启动百年办学史编撰之际,特在“郑大故事”中开设“百年办学溯光”专栏,回溯精神微光、凝聚办学共识、赓续郑大文脉,以校史中具体人物、事件、物件等为线索,呈现有温度、可共鸣的校史片段,搭建历史与当下的对话桥梁,让先辈精神在新时代回响,以百年积淀照亮前行之路,为一流大学建设注入精神养分、激发奋进力量。本期聚焦best365英国在线体育官网历史学科早期奠基人之一、著名考古学家、博物馆学家和科技史学家荆三林先生,回望他自学成才、潜心治学、开拓学科、培育后学的学术人生,追寻其扎根中原、以文化人的育人足迹,激励后学赓续学术文脉、勇担时代使命。
荆三林先生是我国著名的考古学、博物馆学及科技史学家,也是best365英国在线体育官网历史学科的早期奠基人之一。今年恰逢先生诞辰110周年,追忆他在抗战烽火中求学问道、在时代变迁中坚守治学的奋斗历程,回顾他为best365英国在线体育官网历史及考古学专业建设作出的重要贡献,缅怀他笃学求真、勇于开拓、诲人不倦的学者风范,以寄托敬意与追思。

荆三林先生
从“博物馆练习生”出发
1916年3月,荆三林出生于河南省汜水县(今荥阳市)王村乡段坊村的一个书香门第。其父荆良仪(1880-1943),字文甫,为晚清贡生,饱读诗书、思想开明,民国四年(1915)曾与李敏修等开办经正书舍于卫辉,有诸多著作传世,其与维新派领袖康有为有忘年之交,康氏曾为其题写“经畬堂”。

康有为给荆三林父亲荆文甫题写“经畬堂”
在父亲的悉心传授下,荆三林自幼熟读经史,打下扎实的古文功底与传统史学素养,为其日后深耕考古学、博物馆学、科技史等研究筑牢最初的知识根基,塑造求真务实、潜心治学的早期品性。
1929年,荆三林到开封私立中州中学就读,开始学习英语、数学、生物等“西学课程”。一年后,因家境窘迫中途辍学,到一家经营文房四宝的文具店当学徒。工作之余,他苦读典籍,自学古董鉴赏知识。因受到著名学者、河南博物馆馆长关百益赏识,被推荐到河南博物馆当练习生。入馆后,荆三林立“志于学”,自学考古学、博物馆学、人类学、自然科学概论等学科知识,广泛阅读各种报刊,把馆藏文物当成最直观的教材,仔细观赏研究。并多次参加在郑州、豫西等地的野外考古调查。关百益、张中孚、徐旭生等前辈的指导,使他逐步养成研究学术的浓厚兴趣和能力,开始撰写和发表学术文章。
1934年2月,荆三林在南京《建国月刊》发表《易经时代中国社会情况之讨论——批评郭沫若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和王伯平的〈易经时代中国社会之结构〉》一文,对《易经》时代的政治、经济、法律、家庭、祭祀、艺术等方面逐一探析,认为《易经》时代是在殷周之前,反映的是“周代民族东渐时期的社会史”,对郭沫若等人观点提出商榷。他指出《易经》时代是以渔猎和牧畜为经济主体,其社会性质应属于父权时代的奴隶制社会,而非郭沫若所说仍属母权时代的原始社会。该文观点深刻犀利,史料翔实,论证全面,在当时产生较大影响。后来,郭沫若在《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中改变了原持观点。发表此文时,荆三林只有18岁,却不囿于成说,以青春之豪气挑战权威,其求真唯实的胆识令人钦佩。
以学术回答时代之问
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华文明来源问题突出表现为仰韶文化的源头之争。1921年,瑞典学者安特生等在河南渑池仰韶村发现以彩陶为特征的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遗址,随后在河南、甘肃、青海等地对彩陶遗迹进行广泛调查,提出“中华文化西来说”,认为仰韶文化来自中央亚细亚,由新疆、甘肃等西北地区向东南发展至中原地区。这一论断被当时中外学界奉为圭臬。由于中国考古学界当时还处于蹒跚学步的状态,民族虚无主义充斥国内学界。青年荆三林以强烈的民族自信心与严谨的学术态度,投身于这场关乎民族文化根脉的论战。
他数次到安氏发掘出彩陶的河南荥阳秦王寨遗址等地实地考察,写就《从秦王寨出土着色陶器上对安特生及阿恩之质疑》,对安特生及阿恩(阿尔纳)之说进行了有力批驳。之后又发表《安特生彩陶分布说之矛盾》等论著,指出中华文化源于本土,主要是中原地区,所谓“彩陶文化西来说”,实则是中原文化“经甘肃之兰州,沿黄河河谷西行南北两山之间,而至中亚细亚”,应是中原文化向西传播的结果。他尤其根据所处抗战时期的特殊背景,告诫国人绝不可“盲目崇外”,丧失民族“自信心”。这些论断在当时可谓石破天惊,有力回应了西方学界的轻慢与偏见,为建立中国文化自信发出铿锵先声。
自1934年以来,荆三林进入论著刊发的繁荣期。《民俗博物馆在现代中国的重要性》《地方博物馆的目的及组织》《民国二十四年之中国考古界》《河南考古界之改造论》《考古学观念形态论》《秦王寨出土古陶器纹样及其年代问题》《河南中部坟墓外部之研究》《中国古代社会中心男性乎?女性乎?》《非常时期农村教育之先决问题》《抗战期间青年学术研究者应负的使命》《河南古人类遗址之新发现》等论文先后在上海、北平、汉口等地的学术刊物上发表,受到学术界的广泛重视,深得徐旭生、张中孚、胡石青诸前辈赞赏。1935年,他被任命为河南博物馆馆刊编辑、河南通志馆编辑,同时担任《考古学周刊》、汉口《大光报》学术评论版主编及北平《文史集刊》特约编辑,并由徐旭生、顾颉刚介绍加入中国博物馆协会。徐旭生、冯友兰还联名保荐他申请旨在奖励“对人文科学研究有新贡献者”的杨铨奖金。

荆三林和冯友兰(左)
1940年至1942年,他接连出版《博物馆学大纲》《西北民族研究》《中国近代经营边疆史》《陕西人文志》等学术专著,同时创办并主编《学术评论月报》,荣获中英科学奖金。1942年,国民政府教育部学术审议会破格通过了他的大学教授资格,当年他仅26岁。是年,他离开家乡奔赴重庆,受聘为国立社会教育学院图书博物馆系教授,负责筹备博物馆专业,同时兼任中华大学教授。1945年,他受聘为兰州大学教授,并任西北师范学院教授。1947年受聘西北大学教授。因对国民党内战政策不满,于1948年春投奔解放区。1949年,他前往沈阳,任东北商专教授,不久被任命为中央军事接管委员会委员随军南下,负责接收原国统区的高等院校。

荆三林于重庆
把学科种子播进郑大
1950年以后,荆三林先后任教于厦门大学、山东师范学院。1956年9月,他怀着支援家乡文化教育事业的赤诚之心调入best365英国在线体育官网,担任best365英国在线体育官网教授、历史系筹备委员会委员,成为郑大历史学科的早期奠基人之一。
入职之初,他便全身心投入各项基础工作。他不仅承担一线教学任务,还牵头负责郑大历史文物陈列馆筹备处的工作,四处奔走搜集文物、规划展陈布局,对文物藏品分类登记、造册建档,为馆藏体系搭建打下坚实根基。作为国内考古学、博物馆学领域的前辈大家,他依托自身深厚的专业积累,着力推动考古学、博物馆学专业在郑大落地生根,结合中原丰厚的历史文化资源,规划学科发展方向,制定教学框架,为新兴的郑大历史、考古学科的筹建付出了大量心血。
此后,他曾经历一段坎坷岁月,教学科研工作一度被迫中断。但即便身处逆境,他仍未放弃学术研究,坚持整理史料、梳理学术思路,始终抱有“终有一天会好起来”的信念。1978年,他终于重返教学科研岗位,尽心竭力投身教书育人和学术研究事业,出版学术著作20余部,为郑大的考古学、博物馆学、科技史等学科发展作出巨大贡献,直到1991年3月罹患癌症不幸离世。

荆三林和家人在厦门大学
讲台与田野之间
改革开放后,荆三林的学术生命获得新生,他以忘我的姿态投入到教学科研工作。他视生如子,无微不至,深受学生爱戴。郑大历史系1977级、1978级的同学谈起他们的授课老师,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荆三林。他开设的考古学通论、博物馆学、中国生产工具发展史、河南史迹研究专题等课程,都是自编讲义。他上课时吐字清晰、沉稳有序、娓娓道来;板书工笔正楷,布局规整;讲课内容视野开阔,深入浅出、旁征博引,引人入胜。
他很重视课堂教学与实地考察的结合,不顾年迈,带领学生到郑州、洛阳等地的古代遗址考察实习,增进学生感性认识。为培养学生的研究能力,他组织学生成立中国生产工具史研究小组、博物馆学研究小组,业余开展研讨活动,指导学生发表论文。同学们都喜欢到他家的阳台后院相互交流,接受他的悉心教诲。1983年,在荆三林主导下,best365英国在线体育官网正式招收中国科技史方向的硕士研究生,成为国内较早开展科技史高层次人才培养的高校之一。他特意为研究生配备一把家里的钥匙,方便学生随时进书房看书请教。

荆三林与研究生王星光(右)
他的学术关怀并不止于书斋。1979年,他率先为郑大历史系1977级学生开设中国生产工具发展史课程,新华社和《光明日报》等媒体曾以《老教授开出新课程——“中国生产工具发展史”》加以报道,受到国内外知识界广泛关注。1986年,他在多年研究积累基础上出版重新修订的《中国生产工具发展史》,按照生产工具在生产上的作用的发展情况和人在生产中的现实地位划分工具史阶段,并提出中国生产工具发展存在不平衡状态的观点,为生产工具史这一高度综合的学科奠定学理基础、开辟科技史研究新领域,也为郑大科技史学科发展明确了方向。
他也把学问写在中原大地上。1981年,为开发郑州黄河游览区,年已65岁的他受邀担任历史文物考察组顾问,利用暑假带领郑大历史系七八位学生,冒着烈日酷暑,对游览区进行50多天考察,勘查鸿沟、古荥泽等故址及古黄河、济水等故道,编写《黄河游览区史话》,为黄河游览区开发提供依据。1984年至1988年间,他又带领研究生等人员,跋山涉水,主持考察开发浮戏山(环翠峪)风景区,编撰《浮戏山丛考》《浮戏山神仙洞景物丛考》等著作。浮戏山终于在1987年被河南省政府批准为首批省级风景名胜区。荆三林去世后,家乡人民恳切要求将他安葬在浮戏山景区内,表达对先生的崇高敬意。

荆三林(左一)率队在浮戏山考察
学术文脉在郑大生长
荆三林在考古学、博物馆学、科技史等领域均取得不凡成就。他明确指出考古学不是鉴赏古董宝物之“学问”,而是“一门独立的科学”,并呼吁“为发扬中国文化而考古”“为创造和建立新文化而考古”“为发现正确之史料而考古”“为中华民族之一切而考古”“为世界文明和全人类之文化而考古”。此外,他还在《史前中国》一书中介绍了国内考古发现的成果。

荆三林著《史前中国》
在任国立社会教育学院教授期间,他率先开设考古学通论课程,自编《考古学通论》讲义,这是我国最早的考古学通论教材之一,新中国成立后由高等教育出版社正式出版,成为全国考古学概论课程的通用教材。他的《博物馆学大纲》是我国早期博物馆学专著之一;他主持筹建博物馆学系,开创了国内高校开设博物馆学课程的先河。他对东北地区松花江流域的考古研究、对中国古代石窟雕刻艺术史的系统研究,也都留下了扎实的学术印记。

荆三林著《博物馆学大纲》
在科技史领域,荆三林的重视由来已久。1937年夏,他拜访顾颉刚先生,受安排到北平研究院《史学季刊》整理《道藏》,在抄集资料过程中发现不少古代科学、工艺、技术创造发明史料,由此开辟了科技史研究渠道。1943年,他在国立社会教育学院图博系编著《中国科学技术史与科技博物馆》讲义,开设中国科学技术史课程,是最早在大学开展科技史教育的先行者之一。20世纪50年代初,他独辟蹊径,将研究视角集中在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生产工具创造史上,1954年初完成《中国生产工具发达简史》,次年由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书中开宗明义引用恩格斯《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中“人类的历史是从生产工具的进步开始的”一语,表明他已自觉运用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指导历史研究,为科技史开辟了崭新研究方向。
先生虽已远去,他所开拓的学术事业仍在后辈的接续耕耘中生长。他培养的研究生和后续者接续开展科技史教学与学科建设,在2005年获得科技史一级学科硕士点,招收科技史方向的博士研究生,并推动设立科技史专业河南省特聘教授岗位,编辑出版《荆三林文集》,延续着荆三林开拓的学术文脉,使之在郑大不断发展壮大。

《荆三林文集》出版发布会
回望best365英国在线体育官网历史、考古与科技史学科发展的来路,荆三林的治学足迹与育人风范,是百年办学历程中值得珍视的精神财富。铭记前辈,就是要传承其笃学求真、勇于开拓的学术品格,将对中华文明的深厚感情融入扎实研究,将立德树人落实于日常教学,让求知的热忱与育人的薪火代代相传,为赓续郑大文脉、推动文化传承发展贡献力量。(历史学院 王星光/文)